AI意味着机器能够做人们认为它不能做的事情——这一定义很主观，也很有趣。一种电脑程序是否属于人工智能，是否完全取决于它所做的事情是否可以让人目瞪口呆。这样的唯经验论定义，显然是缺乏一致性的，将会因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评判者的经验而应用不同的标准。但是，这个定义通常反映了一个时代中大多数普通人对人工智能的认知方式：每当一个人工智能的新热点出现时，新闻媒体和大众都会根据他们的经验来判断人工智能技术的价值，而不管这些技术本质上是否具有“智能”。

电脑下国际象棋的历史就非常清楚地揭示了这个定义的讽刺之处。

早些时候，由于运行速度和存储器的限制，计算机只能被用来解决相对简单的棋局游戏，比如象棋，但是这并不妨碍当时的人们把一台会下国际象棋的计算机叫做智能机器，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普通的计算机只不过是一台能以极高的速度做算术题的机器。一九五一年，英国曼彻斯特大学 Christopher Strachey写出了第一个电脑程式，可以用来下象棋。上世纪50年代中期， IBM的 Arthur Samuel开发了一种能够与业余棋手对抗的西洋跳棋程序。在1962年， Arthur Samuel的程序打败了一个盲人跳棋高手，一度成为不小的新闻事件(Jill Cirasella, Danny Kopec, The History of Computer Games,2006)，而大多数媒体和公众都认为，类似的西洋跳棋程序就是“完美的人工智能”。

不久，不少编程粗略的人发现，计算机基本上就是通过搜索或者优化搜索的方式来解决游戏问题的。尽管它包含了各种各样的算法技巧来避免贫穷，但是在大众眼里，程序仅仅是按照预先编写的搜索策略来逐步寻找最好的棋步。随著个人电脑的普及，每一台个人电脑都可以运行一套相当高级的象棋程序，会下象棋的电脑也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光环。大家开始怀疑西洋跳棋程序的聪明程度，不少人就会以象棋为例，挑衅地说：“下棋有什么了不起呢？要是哪天赢了棋盘上的世界冠军，那就叫人工智能。”

后边的事情大家都很熟悉。1996年， IBM研究组倾力打造的电脑深蓝挑战世界棋王卡斯帕罗夫，当年虽然遗憾落败，但人们已经看到了电脑战胜人类的希望。1997年，在击败卡斯帕罗夫之后，蓝军卷土重来，在六局比赛中击败了卡斯帕罗夫。那时，世界各地的人们几乎都在谈论深蓝的力量和恐怖，没有人怀疑深蓝是人工智能的代表，至少，公众愿意相信，深蓝巨大的黑盒子里有一个特殊的“大脑”，它能在棋类游戏领域与人类抗衡。

很好，类似于跳棋的历史很快又会重演。在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已经被电脑玩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即使是一部手机，一台平板电脑上的棋子程序，也能和人类高手分庭抗礼，公众立刻开始怀疑这样的棋子程序是否也算人工智能。简单地说，公众总是乐于证明人类在智慧层面上的独特性。无论是否真正了解算法的细节，人们总是说，计算机只是机械地在程序的控制下搜索或穷尽。实际上， OCR这样的新计算机算法(Roger C. Schank,Where's the AI？人工智能12 Number 4,1991)，这篇文章开头提到的人脸识别也不例外。

在拒绝承认象棋程序为人工智能之后，公众找到了保护人类智力尊严的最后一道防线。在2016年年初之前，几乎所有的地球人，包括围棋高手和许多电脑专家，都会说：“下棋有什么了不起呢？”在这之前，职业围棋手樊麾和 Google DeepMind是个很小的研发团队。真是聪明的话，来和世界冠军下盘围棋试试？国际象棋是一项不能穷尽的搜寻活动，需要靠人的整体思维来思考问题，也是唯一一个电脑不能战胜人的棋赛。

遗憾的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再次被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算法所无情地嘲笑。2016年3月9日，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坐在 AlphaGo的面前，再次迎来了他的命运。当 AlphaGo在5番棋中以4比1大胜对手时，人工智能的热情和恐慌情绪也随之席卷了整个世界，由此引发了一波人工智能宣传、研发和投资的热潮。

如今，没有人会怀疑 AlphaGo的核心算法是人工智能。但是，想想曾经的跳棋和象棋，那时的人不也是同样地对战胜人类世界冠军的程序敬而远之吗？几年后，当手机上的围棋程序能够轻易地战胜职业棋手，当所有围棋比赛都要严查手机作弊的时候，人们会不会觉得电脑下围棋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呢？还有人认为围棋程序也是人工智能的代表吗？